山河带砺：三辆车护灵，车上运的是张自忠司令遗体

王维花：1921—籍 贯：河南嵩县

部 别：第三十三集团军五十九军暂编五十三师一团二营六连二排五班班长

阶 级：步兵上士

口述整理：黄宏、袁慧敏、张磊

我叫王维花，民国十年（1921）九月 日出生于汝阳县上店镇 。祖籍嵩县黄庄乡石坡，爷爷王永信，父亲王三槐。家里男人们都是种庄稼的好手，日子早先以耕种过活，因为能吃苦积蓄渐多，后在汝阳县城开了店，在本乡油坊村，王村等地置买多处田地，建房立户，算是个小资人家。

抗战时期的河南乡间

民国二十七（1938）年春，家里长辈让我娶媳妇成了家，婚后半月的一天，我在戏台下看戏，被保丁抓着，旁人言说捉去是当壮丁，父亲得知后情急救我回家，一路追到镇政府找镇长，哀言求他开恩放人，镇长火了，说现在要和日本人干仗哩，你妈的一点觉悟都没有，扇了他一大耳刮子，并罚他跪在政府大院里。我想着自己也不小了，该让爹省点心，就跪下向镇长求情，答应去当壮丁，别罚我爹让他回家吧。

就这样，我随众人到县城里，先所有人都要体检，因我身体健壮，免检过关，当时公人在我穿的棉袄后背上用粉笔画了一圈，我就成了一个兵。后来全县百多人先集中到洛阳市邙山岭白马寺附近的翟前镇集训两个月，全体编入野战军补充团，然后又被编入第三十三集团军五十九军暂编五十三师一团二营六连，算是进部队了，当时的连长叫郭志珍（音）。

那时，全国抗战已然爆发，因为本省南阳市九阳关地界一带治安混乱，常发生土匪抢劫截路事件，我所在的部队奉命先开拔到本省的南阳市，驻守九阳关，负责维护治安。

当时生活艰苦，每天两顿饭，吃的是喂马饲料，大多是黑豆，时时战斗，天天是生死未卜的激战，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地消失，所有人都精神紧张，十三连大都是新兵，一天夜里发生了“营啸”，兵四下跑，军官立刻带着其他兵连同宪兵们后边追，追到寨墙上当场打死了两个，抓住三个，有一个兵抓回来直接枪毙，另两个绑起来还是打，打得皮开肉绽。

抗战时期河南战场的中国军队

后来部队又接调令，到湖北宜昌，襄阳，荆门等地抗日，编入国民党第三十三集团军序列，司令张自忠。民国二十八年冬天，在襄阳前线，命令是坚守汉江，利用汉江天险屏障，阻击日本人，张司令还亲自带着部队渡过汉江突袭日本人，连打了几次胜仗，每天吃的饭也好，能吃上大米。因为我身体高挑个，记性好，被营长看中在营部当传令兵。传令兵是个苦差事，当时我也不知道上级的意图，光知道传命令，部队一下到汉江东，一会到汉江西，过来过去，在河两岸来回拉锯。

打仗时候一天传好几次命令，大多都是在夜里传达，当时传送命令全靠我两条腿跑着去，有时候口头传达，大部分都是写在纸上，传完命令要把写命令的纸吃了咽肚里，以免泄密。传令兵一当就是三年多。我当时年轻所以记性好，全连点名早晚两次，不用看点名册，我就能把全连的人名背下来。

其中最惨烈的仗是在黄家集，那次我们顺沟走，口渴忍不住喝沟底的泥水，水喝完口里都带沙，一合嘴，咔嚓响。三十多个小时没吃饭赶路，天快黑时部队摸到黄家集山脚，准备做饭，忽然日本人飞机轰炸，日军阵地也趁机枪炮齐响，顾不上做饭，仓促应战，好在附近有本部其他部队掩护，要不就玩完了。

日本人的反冲锋猛烈坚决，我么顶不住，大家都在往后使劲逃，沟口满是扔掉的碗筷行李，人员伤亡不少。我看到一个人被子弹打中脖子，血象泉水一样喷老远……我身上背着营部的账单等东西，前边人都跑到山上的树林里了，我还远远在后，贴在沟边奔，听见有声音喊：你不要命了！我这才惊觉旁边都没人了，慌了神，劲头上来，飞也似的狂奔，鞋都跑掉了一只，穿一只鞋也从傍晚奔到了深夜，后来跑见一路口，右边是山，左边是一马平川，我觉得山上安全，就选择走右边山路，走到黄家集才找到我们营。

民国二十九（1940）8年五月中旬的一天，我到豫西河街领武器供给，大道上光看见从前线抬下来伤兵，除了担架还是担架。后面来了三辆汽车，车后挂满花圈。过了一个星期，我才得知是司令张自忠将军已经战死阵亡，车上运的是张司令的遗体。将军去后，空缺职务由三十三集团军副司令冯治安继任。作战战略改了，部队退守襄阳河。让日本人过河，遇见再打，打遭遇战。

张自忠将军的灵柩到达重庆时，军政各界祭奠

后来部队驻在曾家湾休整，师部在襄阳李家土城，社会各界时不时来慰劳，有一次是京剧团来慰问演出，连唱了八天京戏。民国三十年，精减营部人员，我自告奋勇下连队，被编入二营六连，去之前被送到总部干训班训练半年，培训完回到部队当班长。那时，我们五十九军部队已经和日本人在河南省作战，我随队伍越过日本人的封锁线，在日军后方和他们周旋。连续有两个多月，无日不战斗，每天换地方，经常都是三十多小时才吃上一顿饭。

我所在的连驻地是刘家底，附近日本人有两个据点，一个叫熊家洼，一个叫叶通市。有一次，连长让一部分人埋伏到余家松林，在松林里先挖战壕，筑工事，一部分人再打枪吸引日本人，希望他们入圈套，去两次都没有成功，第三次才把日本人引出来，排长看见日本兵来了，大喊都抄家伙，并率先端着机枪开打……

在部队时间长了，我和战友们逐渐有作战行军经验，一听见空中飞机响声，都迅速卧倒，在部队作战休整期间，弟兄们不断进行训练，学习步兵技术，野外筑城，夜间教育，防毒自救等。我当了五年多兵，经历的多了，也不怕死，战友们死了好多，我没受一次伤，仅是脚上被弹片擦破点皮。

帅气的老兵

民国三一，三二年，那二年我去汝南领兵交给部队。第三回是去安徽领兵，路上江边蚊虫老多，被咬了痒，抠抠就挖烂了，正好下了两天雨，走了两天泥路，一下子发了，腿肿得老粗，我叫带队的营长看看，营长一看说那咋弄嘞，你记得咱在胡堰（音译）住的地方不？我说记得，他说俺那有一兄弟叫孟岩农（音译），现在在邓县宋庄当镇长，我给你开个介绍信你去那儿修养。

我揣着介绍信，从新野走到宋庄整走了五天，到那儿人家拿手续看了看就收留我，不过腿也没有医生治疗。好在俺住那地方是供应部队的柴草场，边上菜园子里种菜姓张的老先生用土方子给我治，治了有俩多月，腿刚愈。柴草集中场负责人说场里人少活多，你能不能给俺帮帮忙。我说我会帮啥忙的，负责人叫我管帐，部队去领柴火草，手续交给我，我管了几个月，挨到腊月十五，镇上跑腿传信的叫周新武来找我。他说老王，镇长要往县上调去嘞，这有大半年了，你咋弄？

志愿者在慰问老兵

我寻思给部队去过两封信，部队也一直没回信，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想了想和他说。我出来将近六年了，给部队去了两封信也没回信，镇长要走，我也想回家看看。他说中，去给镇长说说。

镇长说你要想回家，给你开个证据，这是民国三十三年根下办的手续，宋庄镇的周心五，宋文学两位好心人还给我弄了14块钱，扯了块黑布，又寻人把我穿的衣服套子扒扒，给做了两件衣服穿着回家，我腊月二十三到黄庄街，二十四日回到家。回来后又给部队去信，也没给回信。

回到家后，因为父亲王三槐好赌博，民国三十八年前夕，把家里田地都输完了，结果土改时我家被定为贫农成分。